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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近十一点,我对电话中的朋友说句抱歉,“不能再聊了,时间到了,我要卸妆了!”
“你这个死烂恐龙皮的臭家伙,卸个啥鸟妆呀?”朋友还在兴头上,一下子打断话题,显然惹毛了他。
“我要做晚课了啦,不然你陪我一起在电话里拜佛好了?”
才提到拜佛,隐约可听见朋友在电话那头哦哦两声,像是识趣地摸摸鼻子,嘟哝几句就收了线,让咱这端可以微笑挂上话筒。可不是吗?人们总是这样,面对任何可能参与某些宗教的神圣气氛,立刻就是客气或怯若反应,宁可敬谢不敏。
但终于还是到了夜晚,这个真正属于独处的时刻。走进浴室,简单地漱漱口洗把脸,我关上所有的灯,掩上所有房门,推开佛堂的木门。
当环境陷入深深的黑暗,只剩佛前一盏灯,微弱飘摇却依然光明。
伸手取来卧香点燃的时刻,我不禁心想,这么一整天工作生活下来,人的一颗心到底黏着了多少灰尘呢?
只要安静地稍“坐”一下,便会明白了。
即使坐在这么一切都可以停歇下来的时刻,会发现思绪还在脑中,又串又绕出许多残影及无数感受。沉闭的眼中,还在揣想着上司与同事的交谈画面,安静的耳中,还在进行着分析与讨论的对话;喧哗与低回,此起彼落。乃至面对心思中如潮水般浪来波去的场景,自己像是既导演、又编剧、更演出地,处在一种立体而纷乱的情境角色中。
然后,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疲倦感。从心里,透到脸上。
即使只是安静地坐着,都累。
确实也只有处在生命某个真正安静的片刻,才能如实地感受生命一切所历,是这般如幻,却又这般纠缠。
所有声光影像和面对的交错心境,如同满天扬起的飞尘,在所有穿越生命的历程中,竟直直地迎面袭来。然后在不知不觉中,沾黏在自己本来的面目之上,最后竟误以为那是自己的模样。
这就是“尘世”吗?
才短短的一天下来,自己的单纯面目竟然有这么多的尘埃,层层覆盖。
一天之中,那时睥睨风华的神情,还以为真是自己的风采呢!那时愤怒据理的立场,脾气来了其实只差没砍人。那时黯淡郁闷的片刻,只要一念想起便能瞬间抹灰生存时空的一切场景。
那是贪、嗔,痴。三种让心蒙尘的来源。
直到如今处在黑暗中,心不再鼓风张扬,灰尘终于可以暂时沈寂。
结束生命在一天中的戏码,在这个珍贵的时刻,我终于可以开始“卸妆”,卸除所有在尘世间的刻意模样。
在沈谧的佛堂里,从对着安静的佛像开始。我深深地伏身,摊开一切心中坚执不放的。
在头面顶礼的最深处释放自我,我缓缓地站起,在合掌中重新呼吸。
我凝视着所有凝视着我的诸佛菩萨,心也凝视着所有心中面目上,正凝视自己的所有黏着尘埃。
我开始祈愿,祈愿一切智慧觉悟,协助一颗微渺谦卑的心。我开始忏悔,忏悔地凝视自己今日一切所历,所有可知觉和被忽略的种种。
真正的忏悔,不是一种刻意的情绪,重新翻搅着不安与难堪,而是在坦实无遮之中,自然流现出层次的清明稳定。让心中清与浊的部分,自然分开。让纷浊的部分,再继续自然的沈淀。
每一次身体的伏倒与起身,都是一种深入自我的捡拾,捡拾沈淀的尘垢。在诸佛寂然的凝视中,让此刻所有身心觉醒的意念,成为一股重新涌现的清水。让这一份隐然透现的流动,成为来自觉悟深处的自我洗涤。
从忏悔中卸下执着,而逐步松脱。卸下所有当时的贪着心念、卸下所有当时的愤恨面目,也卸下所有当时的愚昧情境。连此刻心中还有某种难堪与追悔的反应,都因为卸下,而松脱了。
因为,直到真正面对,真正理解,真正不再重蹈,真正不再牵绊,才是对生命真实的忏悔。
直到从忏悔中,连忏悔的感受都卸下了,才算真正松脱,才能让生命开始重新起步。
时间流转不断,在每个日夜的尽头开始安静地坐,深刻地拜。尘世中依然流转不停,但在每个纷乱的最后,也依然可以开始身心卸妆。
就这么对自己说:时间到了,我要卸妆了。
“南无离垢佛,南无一切诸佛。”在口中心上的佛号深处,我知道我终于能够开始褪去尘埃,从心上到脸上,重新自由地呼吸。
图片说明:
江孜白居寺班根塔(吉祥多门塔)第三层4号般若波罗密多佛母殿壁画《大日如来佛》
中国佛教文化信息中心提供 文/王尚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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