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贺与市


  加贺国大圣寺领地内的右村,住着一位念佛人名叫与市。他自从入信之后,就像变了个人似地,不管遇到任何事都不生气、不瞋恚。佛法中所谓「触光柔软之德」,大概在他身上可以找到。某日,村中有一群年轻人,想试探试探与市的忍辱心,经过一番商量后,便埋伏在与市每日必经的道旁,趁他走过时将之推入田中。与市竟然一点儿也不生气,反而高兴他说:「你们提醒我要为后生一大事而惊心,真谢谢你们。」参与其事的年轻人,听了与市的话十分惭愧,事后都主动听闻佛法。

有一天清晨,与市由外头回来,发现一位熟悉的鱼贩,正要愉窃他晒在前院的粟米,与市故避开不惊动他。

邻人间他为什么不当场逮住鱼贩。与市答道:「那时如果加以阻止,他一定会因惭愧而不敢再到我家来,这便使他失去听我们说法之缘,实在太可怜了。所以我决定不拆穿他。」

与市经常走五、六里路到邻村去听法,但不论讲经完时已经多晚,他也一定赶回家。有人问他为什么,他说:「如来在家等候我。」每晚,都可见他一人独自在佛前慢条斯理地膜拜顶礼,然后睡在佛龛前。每次醒时,他都摸摸佛龛的台子,然后喃喃地说:「只有你是保护我的爹娘。」然后念佛。走过监狱前时,他都说:「这种告诫和保护,都是对我一个人的教训。」同时跪在监狱前流泪念佛,感谢国恩。

与市是在何种动机下入信的呢?.根据他自己说:「约在二十岁左右,有一次我在梦中堕入地狱,经过诸种不同的世界,目睹其中的痛苦,醒来全身冷汗淋漓。」《妙好人传》作者仰誓师表示,与市陈述梦中所见甚细,而且与《法事赞》、《般舟赞》、《往生要集》之中对地狱的描述吻合。与市做过这场梦后,非常惊讶,便每晚都到两、三里外的地方去听法,寻求生死出离之道。但因他白天尚有许多繁重的工作,要到天黑才能赶往道场,所以往往在说法已过半,甚至说法已毕才赶到。虽然如此,他仍夜夜前往参诣。有人问他:「你每次都赶不上听法,来有什么用呢?」与市说:「说教完毕后,还有同修们彼此谈话的时间,这不是一大乐事吗?」对方又问:「晚上谈话完毕后,时间也晚了,你次日还要工作,如此四、五里路地来回赶,不疲倦吗?还能有精神工作吗?」与市答:「我觉得有关他力信心的法门,我很能听得进去,非常欢喜,所以睡眠少也不觉得苦。再说,每次我只要想到今晚又可听闻可贵的佛法,便觉精神百倍了,工作也特别有劲。就是这样,在这四、五十天来,我一日不断地听闻,所以连我这种疑心特重的人,都可以感受到佛力加持,像是拨开云雾,重见光明,发得一念皈命之信心。我是个愚痴的人,不知何谓佛,何谓法,连方向都抓不到,但如来却把我这愚人抱进广大悲怀中,一想到不久之后我也能到佛界去,除念佛外,我还有何报谢的方法?」与市说到这里,感动得泪流满面。他真的是丝毫也没有一个说法者的姿态,只是谦虚、正直、忘我地在谈弥陀本愿的可贵。一旁的听者也都非常感动,觉得与市谈的是与自己切身之事,不由得各个流下随喜的眼泪哽咽不已。

从过去的一千年以来,惠心院在《往生要集》中对地狱的描写,已深入日本国民的心中。他并非如但丁在《神曲》中一般,将地狱的描述当做一项艺术的创作,而是由多种佛教经典类聚而成的。加之,其中又有著者惠心院的心血,自然使该书成为著者对人类的忏悔与灵魂之记录,《往生要集》之所以长留人们心中,原因亦在此。仰誓师说与市梦中所见之地狱景象,与《往生要集》吻合,这是否众生累劫宿世,在灵魂底流动之记忆,重新在梦中出现呢?或是与市年少时曾在某种宗教场合中听闻过地狱景象,而今印象在梦中浮现呢?我们所能想出来的解释真的很多,但这些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与市因此而大起怖畏,遂推动他以生命为赌注去求法,终致解脱自在的境地。面对此一事实,真令我们现代人大叹不如。生死解脱是何等大事!那不是近代人那种理智的小算盘,所能拨弄出来的,唯有谦虚地、素朴地,持大方便铁锤,一举击碎理智头盔的人,方有希望达到那个境地。

与市晚年剃发,法名入西,大概是取自中国唐代善导大师「腾神踊跃入西方」的名句。似乎再也没有比「入西」一名更适合他了。推算与市的年代,应与《妙好人传》作者仰誓师相同,大概是安永、天明年间的人。

伊贺三左卫门

 

从前,在伊贺国西条村,有位著名的念佛人,名叫三左卫门,是个油行老板。如同三河的七三郎一般,三左卫门也常有些卓越的同行,不远千里来访,共谈佛法,每逢有这种同行来访时,三左卫门都高兴地诚挚接待,可是,他不像一般爱谈教理的人那样,谈得头头是道,而是东一句,西一句,用非常素朴的言语,表达他心中的喜悦,甚至往往一句话都尚未说完便念起佛来了。来访的同行们,无论在三左卫门家逗留几天,每天总能感觉到充满喜悦;最后,都是心满意足地在念佛声中告别。

就算是在店里的柜台边拿着笔,或拨着算盘理帐,三左卫门仍是不停地念佛;不但念佛,心中还不断思惟着佛的大慈悲,由于注意力不集中,三左卫门往往算错钱数,或漏记了帐,妻子担心这种现象再持续下去,有一天便对他说:「念佛当然是很好的事,可是像你这样,我们实在损失不起,你往后多注意一下吧!」三左卫门答道:「记帐是为了不忘却此世的一些微小事情,如此微乎其微者都怕出差错。何况是未来永劫都要救助我们的如来大恩,我更是片刻不敢稍忘了。」妻子听了,又惭愧又感动。又有一次,三左卫门对妻子说:「我们俩都是烦恼具足之身,所以不知何时会吵起架来。这样好了,将来一旦吵起来,只要谁先记起念佛,就算谁赢。」

三左卫门晚年落发,法名教信,当时的人,为他那无我信仰之虔诚所感,为他取了一个「现代清九郎」的绰号。

三左卫门至今还有一首「臼挽歌」残存于世,那是他当年为引导妇女入信而作的:

「用晨钟或暮鼓呼唤,都只为迷途的我。只有古时的行者才谈得上持戒与破戒,至于我这么一个污浊之身,就如天上浮云,再怎么运用聪明才智,也不能知道后生为何?流星呵!听着佛法吧!佐渡的金山即在此。为了这个厌弃佛的我,为了要我心有所觉,佛陀示现了八千余遍。我闻法多矣!但无所用心有何可救?.刚筛好发时状似菩萨,瞬时又松垂如条大蛇。慈悲诸佛手中露出的,是为救度我的大悲誓愿。在弥陀的光明之中,不要吝啬现世的祈祷吧!念佛不是比次数,而是一想起佛恩,便觉唯有念佛一事,晨昏皆然,不要忘了把我培育成一个闻法者的大恩。如果领解了佛法还任意胡为,那还不如未曾闻法的往日。人之恶,那是前业;那么以前的恶,是拖延了几世的呢?日月的流逝何其美好,不久,我将往彼国。昨晨犹是振袖而舞,今晨已成鸟边之灰。」

整首歌来讲,前后语气或许有不联贯之处,但从头到尾真情流露。其中尤以「如果领解了佛法还任意胡为,那还不如未曾闻法的往日。人之恶,都是前业;那么以前的恶,是拖延了几世的呢?」两句最为动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