播磨卯右卫门


  播磨国揖东郡太田村有一位念佛者,名叫卯右卫门,在他年轻的时候,以马夫为业,性情粗暴而目无法纪,被很多人所厌恶。有一天,卯右卫门走过姬路的东本愿寺御坊门前,正逢京都本山本愿寺的僧人来此说法,参诣者云集,挤满堂上。卯右卫门觉得莫名其妙;佛法是在讲些什么?.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闲着没事的人?想着想着,他便将马系在门前,坐在御堂前的阳台上休息,而说法的内容也不知不觉地传入他的耳中。僧人举出很多实例,热情他说法,例如:我们的恶心是从不休止的,我们的罪业如此深重,但我们这些必堕无间地狱的顽徒,只要依靠大悲本愿的力量,即可往生净土…等。听到这些,卯右卫门觉得好像有一种力量直冲他的胸臆。听着听着,突然痛哭失声,而后便如骤雨倾盆一般地念起佛来。自从这一天开始,他就成为世所罕有的无我仰信的同行,个性轧变,变得柔和忍辱,对任何事都不发怒,也不再与人争执。

卯右卫门一念起佛后,就不干马夫了,带领着妻儿,靠个人力量耕耘一块佷小的田地,过着清苦的生活。后来,他为儿子娶了房媳妇,这个媳妇的脾气粗暴,经常在激动之余,不分善恶轻重,甚至常对公公有不孝的行为,但卯右卫门从未嫌过她一句,只想着自己的夙业,反省自己的过去,念佛度日。有一天,她认为公公说话的口气不佳,使她生气,便把刚好摆在院子里的锤子举起,扔了过去,锤子正好不偏不倚地击中卯右卫门的额头,顿时血流如注。儿子看了,大喊:「我再也受不了你!」便把她拖到门口,要将她逐出家门。卯右卫门追了过去,一手抓住儿子的袖子,一手掩住额门汩汩流血的伤口,连连道歉说:「看在我的份上,原谅她!原谅她!」儿子说:「如此不孝的女人,打死她还算便宜,您为何阻止?」卯右卫门说:「就因为如此,我才阻止你。你想想,这种媳妇如果被你逐出家门,到哪里也不会有人愿意接纳她。如此,她势必要一辈子无处容身,那太可怜了。娶了这样不明事理的女人,是你的不幸,也是我的夙业所感,一切都是业报。所以我们要忍耐,要认命,只要假以时日,总有一天,慈悲必会降临她身上。」卯右卫门如此劝说,终于使儿子息怒,然后,他把额上的血拭净,点明灯火礼拜佛陀,反复他说:「起因都在于我这个必堕无间的老头,不怀好心地骂了她,才使她发牌气。愿谅我,愿谅我。」说完话,不停地念佛。经过这件事后,媳妇的个性渐渐转变,如同变了个人一般,倔强无礼的个性渐被卯右卫门之德所化,成为一个能因佛法而喜悦之人。

某年冬天,卯右卫门从街上回家,途中,邻村的马夫某某从后追来说:「『太田村的阿弥陀』,今晚我在家中办一场报恩讲,傍晚时请过来参加。」卯右卫门很高兴的说:「谢谢你!我一定会去,绝不客气!」两人相约后分手了。事实上,这个马夫是个心术不正的人,他原本就一直想着:「卯右卫门这个老头,从前也是个赶马的坏蛋,怎么突然装扮成一个佛教徒了,真叫人笑掉大牙。我非骗骗他,捉弄捉弄这家伙不可」。卯右卫门完全被蒙在鼓里,他还认为:这个人突然也办起报恩讲来了,真是因缘成熟,可贵可贵。所以,卯右卫门就一边念佛,一边在约定的时间走出家门。偏巧,当晚起,竟开始下雪了,山野在瞬间便覆满了皑皑白雪。气温极低,而卯右卫门又是个老人,实在是不宜外出。可是,他不愿违约,辜负他人,所以就穿上蓑衣,戴上斗笠,系上草鞋、柱起拐杖,辛辛苦苦地走了两公里多的路,才到那名马夫的家。他将蓑衣、斗笠卸下,伸手去开门,门却打不开,便叩门道:「卯右卫门来了!」那天,那名马夫一回来,就给马洗澡,天黑时即闭户睡觉。他躲在被窝里,听见卯右卫门的声音,心想:今晚下了若大的雪,本以为他不会来了,这个老头也真够倔强的了。可是,马夫仍赖在被窝里,注意着外面的情形。

卯右卫门叫了几声,屋内无人回答,也看不见灯火,便想:也许他突然有事,出门去了,要不然就是他听错或说错了时间。但是,无论如何,卯右卫门总认为自己若一走了之,就违约了,实在对不起那名马夫的好意,因此便在檐下等他。卯右卫门将蓑衣铺在地上,坐着等候。这时,强烈的西风吹起,雪花纷纷落在他的身上,他把斗笠放在身前挡着,平静地念佛。不久,积雪渐深,终于覆满整个檐下,寒气侵入,卯右卫门大声说:「这是何其难能可贵的事!今晚,我如果等在家中,一定是把开山圣人的大恩忘得一干二净,舒舒服服地大睡,但就因与这位马夫同行的约定,托他的福,才能在此缅怀开山圣人的褥雪之苦。真可贵,太可贵了!」卯右卫门一面喃喃而道,一而欢喜念佛。装睡的马夫听了,只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震撼了他的心,终于忍不住一跃而起,打开大门,把埋在雪下的卯右卫门拉起,请他进屋内,为了撒谎的事向他反复忏悔;而且,经由卯右卫门的鼓励,这名马夫也变了个人似地,成为虔诚信徒。

有一次,卯右卫门要到姬路的道场参诣时;他的妻子把长年辛苦织成的三块棉布,交他顺路拿去卖了。卯右卫门说声好,就不经意地带着走。他决定先到御坊所参诣,再去卖布。可是,当他沐浴在教化说法中时,实在感动得忘我,欢喜之余,连那三块布也捐了出去。回家途中,他想了又想,那是妻子织成的布,未和妻子商量一声便贸然捐出,实在说不过去。想到这里,他连自家大门也不好意思进去,一直站在门口。妻子发现后,便问他原委,卯右卫门没法子,只有和盘托出,妻子竟流着泪说:「你做得好,做得好。如果你事先和我商量,毫无疑问地,我一定会阻止。我想,事实如此,或许是如来善巧方便所赐吧!」如此说完,又面露喜色地频频拭泪。

有一年夏天,干旱严重,村中农民都痛苦不堪。卯右卫门去引水准备灌溉时,遇到下游的人也来引水,便说:「我是上游的人,随时都能引水,你先引吧!」便回家去了。相反地,他遇到上游的人,则说:「我是下游的人,你应该优先,别客气吧!」说罢,又回家去了。卯右卫门总是如此地礼让他人,后来,村中人觉得他可怜,每次知道他出门引水,就不出门。

卯右卫门把七亩左右的田,充作家中的佛供田,用以供佛的米,都是用臼子舂成的上好白米,日日拿来供佛,这也是崇敬佛诚心的表现。走在路上,每回经过政令公告牌前时,卯右卫门都脱下斗笠,默默行礼,感谢国恩,真是难能可贵。国主建部侯得悉卯右卫门的事迹,特别嘉赏他,并时有所赐,有一次甚至下令老百姓,要以卯右卫门为典范。天保三年,卯右卫门六十五岁时,平静地实现了往生宿愿。

备后常女

 

阿常是备后国万能仓的医师宽齐之妻,她生得并不美,但心地善良,服侍丈夫,处理家务都十分周到,与街坊邻居相处,也能尊老惜孺,待人亲切,从未与人冲突,阿常年轻时便笃信佛法,行住坐卧都能相续念佛,她的声音很美,常于不知不觉高声念佛时,流露出欣喜之色,就算是个不信懈怠之人,随喜之念也不免涌上心头,人们给她一个绰号,叫「佛御前」(「御前」乃对身分高贵的女人之称呼)。

有一天,一位僧人问她:「你的称名念佛充满力量,闻者无不动容随喜,你是在何种心情下念佛的呢?」阿常答道:「我念佛时,从不去想有没有他人在听,经常在如同听到如来法音的心情下称佛。我听说十方诸佛都百重千重地围绕念佛人,欢欢喜喜地保护着念佛者,所以说,如果要说是何种心情,那只有说是在诸佛面前念佛的心情。」僧人感动他说:「亲鸾圣人说过,当一个人高兴时,就要知道有两个人;当两个人在那儿高兴时,便要知道有三个人,其中一人,便是我亲鸾。今天听了你的话,感受更深刻。嗯,实在好极了!」

阿常有位亲戚,名叫岛屋总平,住在备后福山的笠冈町。有一年,阿常因有要事,非得冒着六月的炎暑到岛屋去一趟不可,不幸在途中病倒了,当到岛屋家时,病情更加严重。总平多方延医为她治疗,都没有效。阿常虽在病苦中,但如有人来访,她仍欢喜地谈论佛法,且念佛不断,一如往昔。六月末的一个清晨,阿常留下遗言说:「娑婆的相聚到今天为止,各位,我必在安养净土的百宝殿上等候你们。生前不能再见丈夫宽齐一面,是我唯一的遗憾,请你们转告他,不久之后,我俩总能在净土再会的。」说完,就像忘掉了病苦一般,微笑着入念佛三昧之境。近午时,只听得她用嘹亮美妙的声音称名念佛数十声,然后合十断气,结束她五十一年的娑婆之旅。时为天保十三年六月二十八日正午。断气后,阿常遗容的美丽庄严更胜生前,微笑着有如沉睡美梦中一般,见者都不由生起一份崇敬的感动。小泉八云(1850——1904,归化日本的希腊人,明治时代著名的小说家、英国文学家)在《日本人的微笑》一文中说过:

「日本人能够面临死亡而微笑,事实上,他们是经常微笑着的。面临死亡时的微笑与平时的微笑都出自同一理由。他们的微笑里不含轻侮和伪善。再者,我们不可将这种微笑,与我们容易联想起那种懦弱的、病态的、认命的微笑混为一谈,这是经过长时间充分磨炼而成的礼法,也是沉默的语言。」

阿常就是终生保持微笑,而死后依然微笑的人,也许可以说:她的微笑正是日本人微笑的典型。如果不是常有佛法的喜悦在胸中鲜明地活动着,怎能有如此虔诚的面貌?阿常的葬礼在万能仓村举行时,远近相送的人云集,他们都以参加高僧葬礼结缘的心里到场。传记作者象王师说:「虽无天华瑞香的奇特,但也称得上是位不可思议的往生人了。」

附:美浓阿厌

有位与阿常同时代的人,与阿常一般,她也是经常将喜悦之色鲜明流露的人,那就是美浓的同行阿厌。她生在不破郡的平尾村,家境贫困,但自年轻时就经常寻访远近法座,每有法会必往参诣。法师在说法时,她常忘我地回答:「是的!是的!」所以常有不识之人以为她是疯女。但她这些举动,都是自然流露的,所以不致令人厌恶,反而叫人生随喜之念。说法结束后,阿厌常常到讲者的素房去叩问:「我觉得今天法座的要点是如此如此……,如果有错会处,请再教我一次。」她的话自然成为法义的整理,对他人而言也有利益,所以大众都为之欢喜不已。任何一位法师的法坛,阿厌都恭恭敬敬地听,人们见她态度诚恳,都深感佩服,若非一个真正的崇法者,实在不可能有这种表现。

有一年,阿厌在一位同行家中作客时病倒,他告诉那位同行说:「我若死了,河里也好,山上也好,请随便把我扔了就好。」想来,她可能是想起亲驾圣人那句「我一旦阖眼,就把我扔到加茂川喂鱼」的话。同行说:「不!我不能把你扔在河里或山上,我一定要为你举行隆重的丧礼,你放心好了。」阿厌听了,很高兴地说:「想想看!为我举行丧礼的恩惠,已够使我感激不尽了,何况是要使我成佛的大恩,真不知如何形容好了。」言罢,欢喜之余,泪流不止。

有一天,阿厌到田间除草,她一面饮泣,一面拔草,说:「这些杂草可完全拔除,但长在我胸中的烦恼杂草,是拔不完的。我将带着如此肮脏、繁茂的烦恼杂草,往生到开满鲜花的净土,这是何等不要思议呵!」道元禅师说过:「花落爱惜中,草生嫌弃里。」善心的花容易凋谢,烦恼的草容易蔓延,这是对我们殷切的告诫。例如把干的毛巾沾湿容易,但要把沾湿的毛巾弄于就相当费事了;我们随时都可把平静的心搅乱,但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,才能使紊乱的心恢复平静;清净心变为浊心易,浊心变为清净心难。我们难免想起古人说:「烦恼蚊聚驱不散,菩提萤火抬不来」的叹息。由此,我们也就不难了解那些放弃瑜伽禅定,而进入念佛生涯的古圣心灵。呵厌拔草时的述怀,是由心底自然流露信之甘泉,句句叩人心弦。

天保八年六月,阿厌圆满往生宿愿。享年六十四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