赞岐庄松(一)


  我们可以说,赞岐庄松与大和清九郎是妙好人中一对今古双璧。清九郎于宽延三年往生,庄松则在明治四年往生,两人在时代上有著相当的间隔,加之,两人虽都是真宗信徒,但清九郎为本愿寺门徒,庄松则是与正寺门徒,在宗派上亦有所差异。而且,这两位无我纯情的伟大生活者,在个性上来说,也是相映成趣:清九郎是以“春风”般的温暖包容他人,庄松则善以“秋风”般的锐利教人开眼。

庄松出生在赞岐国大内郡壬生村的土居里,父亲名清七,家族代代都是真宗兴正寺派胜觉寺的门徒。庄松家贫,时常被雇作农工,在家则制作草鞋、编麻绳。他的为人顽愚朴讷,无学无欲,斗大的字不识一个,连钱都不大会数,因此村人给他一个“八文“的绰号,看他不起。在村里,“八文“遂成为傻瓜的代号。在世务上,庄松确实是个愚昧之徒,可是他却勤求亲鸾圣人的教法,且达致[信心决定]之境。庄松年轻时曾娶妻,后来跑了,因此他一生中绝大多数都可自由地东来西往,或访同行,或应邀谈法。明治维新后,松前有一位德太郎同行,因仰慕庄松,特地千里迢迢地赶到赞岐来,不幸其时庄松已经往生了。德太郎深感遗憾,只好另访庄松生前较亲近的几位同行,如松崎村的伊作.国安村的仲藏.富田村的阿好等人,向他们打听庄松生前的事迹,将之笔记下来,再请一位叫华罔大仙的人,用散文将他的笔记《德太郎实录》,改写成一本叫《庄松本真记》的小册子,印与人结缘。其后,在庄松生前曾受赠一件披肩的谷泽春次同行,将自己的见闻,请僧谛顺写成文章,做为续篇,如此地将正续二篇合辑,即今之《庄松本真记》。本书的标题,写在封面处的正中央,其左右各有“岸崩花逆开”“石压笋斜出”两个句子,就像一副对联似地。这是执笔者之一的僧大仙,在其所撰的序文中引用“岸崩花逆开”、“石压笋斜出”的古语,声明自己文章难读的句子,特地将之抽出,写在封面上。令人觉得有趣的是,这两个句子恰能充分描写庄松同行的禅机纵横,活杀自在之行履。

庄松有了信心决定的体验后,事关佛法的一切言语行动,便与众不同了,时常有奇语妙行,令人疑叹“这是八文所能说得出的话吗?”因此,遂有人怀疑:这位庄松同行,也许是法然上人再来,为什么呢?因为法然上人临终时曾说过:

“为了弘扬佛法,迄今为止我已示现此世三次:第一次在印度,叫做舍利弗;第二次在中国,叫做善导;这是我第三次的往生,而这一次尤令我感到满足。”

“这一次我虽生为学者,但下一次,我希望能生为一个愚夫,以证实任何愚痴之人,都能得弥陀本愿救助。”因为有这几句话,所以有许多人坚信庄松同行即法然上人示现。事实上,他的言语行动,确有令人产生类似怀疑之处。庄松是个口无遮拦,嘴巴很“毒”的人,因此也有人讨厌他。可是,释尊在《阿弥陀经》中曾说过,极乐世界的莲花会发光,青色青光,黄色黄光,同样地,庄松教人的方法虽与众不同,但他所教的内容,却与亲鸾圣人之教法丝毫不差。

平常,庄松往往在搓绳、编草鞋时,心血来潮,突然想起如来的大慈悲;这时,他必定放下手上的工作,奔进房间,拉开佛龛纸门,向本尊“哗!哗!”地叫著。这正是父母看著可爱幼儿,笑得合不拢嘴的表情。在他力教徒创造的漫长历史上,这很可能是空前绝后的妙景。我们无法用“无我”或“纯真”等字眼表达那种情景,而这种不思议的情景,却正是庄松其人最佳的写照。不过,庄松同行并非一开始即是如此,也就是说,他原本并非如此“无我”的信者。据推测,他刚开始时是所谓“三业安心”的行者,在佛法上事事挑剔。所谓“三业安心”,即主张必须透过身、口、意三业去表现愿求救度之心,否则必不能得救。这可说是一种异端的信仰。然而,庄松毕竟有他的福报,在檀那寺的弟子中,有一位名叫周天的笃信之僧,诚恳地说谕祖师圣人信仰之正义,终使庄松得返回正信行列。庄松因此深感周天之恩,其后每遇周天,都向他合掌礼拜,称他为“周天如来”。后来,有一回某僧,把庄松过去对三业安心之是非善恶所提过的问题,拿来问庄松。庄松立即答道:“谈什么三业不三业,我连一业都没有哩!真糟!真糟!”可知,这是庄松反省自己的懈怠,以致冲口而出的话。但此语却能自自然然地彻底批判所谓“三业安心”的论调,令人闻之,不禁莞尔。

庄松并不是位谆谆善诱型的同行,他的嘴里经常冒出寸铁杀人的尖锐字句,善于直刺对方的肝腑。有时,他甚至用沉默的表情和姿势直接表达意境,像是觉得言语的传达仍然太慢.太迂徊了,使他无法忍受。有一次,一位胜次郎同行问他:“一念归命是什么滋味?”庄松马上在本尊面前轻松地躺倒。另有一个故事,恰能对这段公案做一诠释:有一回,庄松与富田村的菊藏,参诣三本松的胜觉寺,他一进本堂,便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。“喂!喂!庄松,不得无礼啊”菊藏纠正著他。庄松答道:“你这什么话?回到爹娘的家,还客气什么?听你这么说,难道你不是爹娘亲生的吗?”

庄松向来不把寺里的小沙弥看在眼里,动不动就对他们有所训斥。有个小沙弥很不服气,想嘲弄嘲弄他。有一天,小沙弥问庄松:“庄松,你会不会念净土三部经?”

小沙弥当然知道庄松大字不识一个,才会如此嘲讽。但是,庄松却拍著胸脯说:“当然会念!”

小沙弥大吃一惊,但仍强自定下心来,说:“既然会念,那你就念来我听听,也好让我沾些法益。”

庄松说:“好啊!我念给你听,不过,我有个条件;在我念完之前,你要一直正襟危坐在我后面恭听。”

小沙弥心想:这家伙反正也不识字,三两下必定出洋相,念不下去,所以便答应庄松。

庄松先到院子里,从头上泼下好几盆水,清净五体,以示恭谨,然后再上到本堂阿弥陀佛前,回过头向小沙弥说:“我就念《佛说阿弥陀经》了,你好好跪坐恭听。”然后,郑重地摊开佛经,合十念起:“佛说阿弥陀经。如是我闻:庄松,我救你!庄松,我救你,……”如此过了一个小时,两个小时,三个小时,庄松仍在反复念著:“庄松,我救你!庄松,我救你!……”小沙弥跪得两腿都发麻了,终于无法忍受:“庄松,原谅我!”可是,庄松依然不放过他,并且说:“现在才要真正开始哩!”以此为开场白,庄松一五一十地把《阿弥陀经》的真正内容,告诉小沙弥。庄松不拘泥于字句,如此一针见血地读出《阿弥陀经》的心,豁达无人可及。

有一天,住持讲经结束后,庄松在仍逗留本堂内的同行们面前表演倒立。他的倒立姿势很有趣,可是有人警告他说:“庄松,你都一大把年纪了,还摹仿杂耍不成?是不是不要命了?”

庄松喝道:“您说什么鬼话!我是要让你们看看自己将堕入地狱时是什么样子!怎么样?还不为你们的后生一大事而惊哧吗?”释尊曾说过,一切众生死后必堕无间;还说,入地狱时将是头下脚上。不过,释尊所说的头下脚上非仅指肉体,亦指人的心。人不承认世间无常,累积罪恶而不以为恶,这正是颠倒的姿势。所以,临命终时,颠倒著心就会直落地狱。庄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拼著几把老骨头去表演,为的只是希望同行们的心中,升起对后生一大事的恐慌。莲如上人在《御一代记闻书》中说过:“接近一个佛法者,再怎么与之亲昵,都不致受损。他们的任何妙事或戏言里,都让人感受到他们心底有佛法活著,使我人受益匪浅。”他所说的‘佛法者’,即是指庄松这种信心决定的人。

在本堂的两根大柱子上,分别挂有源信僧都《往生要集》中的地狱图和极乐图。同行们每每都围拢在地狱图前,惶恐地细看。庄松走过去说了句话:“那是你们必堕之处,不久之后要看多少,就有多少可看。为何不趁现在,好好地观赏极乐图呢?”

有个深夜里,庄松匆匆忙忙地去敲寺门,大叫:“糟了!糟了!”住持走了出来,问:“庄松,你慌什么?”庄松说:“我方才一个人躺在床上傻想,突然怀疑是不是真的有地狱?”并且反复急问:“地狱是不是真的有?是不是真的有?”住持答道:“庄松,这不太像你的问题哩!你已信心决定,早知有后生一大事与地狱,为什么又突然问起这种事?”庄松说:“不!没什么,我只是觉得纳闷:如果住持你真以为有地狱,为什么不将它告诉你的老婆与儿女呢?你在寺里开法座,您的老婆和儿女都不来听。所以我怀疑所谓的地狱,只不过是你的买卖话,因为你是住持,所以才如此说教。”听到这里,住持才明了庄松深夜来此,是为了说些什么。

庄松有双锐利的眼睛,能即时看穿口是心非的信徒。一遇到那种人,原本无言朴讷的庄松,常会迸出如同诗词般的玲珑法语来。有个同行问:“我一心倚靠弥陀如来,昼夜念佛,能往生吗?”庄松立即答道:“口唤利剑,手执刀鞘,鞘质为木,其饰甚美,岂有刀用!你是否就是抓了善知识的话柄胡挥,却没有去领受弥陀如来的真诚呢?”又有一次,庄松问某同行说:“你的安心如何?”同行答说:“我深信本愿而无有丝毫怀疑。称名念佛,甚感喜悦。”庄松开导他说:“让我打个比方吧!有个母亲让好的孩子到下关当学徒去了。为了爱儿,她一针一针真诚地缝了件棉袄送过去。儿子接到了衣服,但却没有接到母亲的真诚。你的安心,即是如此。”同时,他把那种慈母之心编成一首摇篮曲,背著孩子时经常唱起:“好冷,好冷,国地不同,下关尤冷。缝寄棉衣,附上慈悲。不取慈悲,只取棉衣。听著吧!听著吧!”

禅家最重视临机应变,也就是面向对方的机,采取变通自如的手段,庄松的临机说法,有不亚于禅宗巨匠之处。例如:曾有位赞岐大川郡某寺的僧人,问庄松说:“本堂的本尊活著吗?”庄松答道:“活著活著,当然活著。”僧续问:“你说他活著,为何他不说话?”庄松答说:“本尊爷一旦说起话来,你们就一刻也不能活在这里了。”和尚像是挨了迎面一掌,无言以对。可是,听此一喝,腋下沁出泠汗者,当不止和尚一人。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,脱口即有如此辛辣,无比的“大说法”,确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。

还有一个类似的故事:高松市有位商人,名叫泉屋又平,他对后生一大事产生怀疑,特地邀请庄松过来:“一路辛苦了,多谢你慷慨光临。”庄松说:“我一点也不慷慨,你叫我来我就来,如此而已。你找我有什么事?”主人告诉他说:“我对安心产生疑惑,所以劳你来教诲一番。”庄松说:“有穿著袈纱的和尚为你说法,你还不满意吗?”又平再问:“不!不!我不敢说不满意,只是我听你是位无我信仰的同行,想请你赐给我一句话。“庄松告诉他:“健康有毛病的人才会挑食。”又平再问:“那么,任何的人说教都一样吗?”庄松答:“不,什么东西都吃,也是病态。”另有一人问:“庄松兄,我并不觉得如来的大恩有多可贵,如果我能真实领解,是不是就能过著日日谢恩的生活呢?”庄松告诉他:“我不是来讲那种麻烦事的,我也著实不懂,你怎么不凭你有的东西过日子呢?我也是在过我的日子呀!你问这种话有什么用?”

在庄松的妙言奇行中,最为脍炙人口的应该是到京都本山去参加‘皈敬式’(俗称‘受剃刀’)的事迹。本来,这是愿为佛弟子者,剪断黑发,成为僧团一员的仪式。黑发表示人类的欲望,所以断发具有誓断五欲,精进修持的含义。可是,这个仪式并非真的落发,而是本愿寺的法王,拿著剃刀轻轻碰触门徒的头发,就当做断发。

庄松的行径古怪,因此四国赞岐的同行之中,有很多人不愿意在受剃刀时,让庄松也跟去。可是,以当时而论,上京都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,何况,除了这受剃刀的机会外,还能见到法王——本愿寺的活佛——的因缘,可说绝无仅有,如果不带庄松同去,未免太可怜了。所以,他们终于决定让庄松也跟著去。

当他们乘船渡过濑石内海时,突然狂风大作,白浪滔天,渡船在风暴中摇晃很厉害,庄松的朋友们都哧得面无人色,只有庄松一个人呼呼大睡。危险过去后,有位朋友把庄松叫醒,庄松睡眼惺忪,环视众人面孔一番,慢条斯理地说:“怎么,我们还在娑婆啊!”

一行人等到了京都,聚集在本愿寺的本堂里,连同来自全国各地的同行,一起参加皈敬式。好几百位同行,列跪在本堂中,静静恭候法王上堂。须臾之后,法主身著红袍,徐徐步出,众人低头长礼,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正面看法主。在封建时代的当时,本愿寺的法主,被视为一位活佛,而且每个人都相信:万一亲耳听到法主的声音或亲见法主其人,就必成聋盲。

可是,当法主来到庄松面前时,庄松竟抬起原伏拜著的上身,抓住法主那件红袍袖子,大叫:“老哥,准备好了没有?老哥,准备好了没有?……”法王一时无言以对,须臾之后,庄松放下抓住袖子的手,重又伏拜下去。

法主退场后,整座本堂顿时像被捣碎的蜂窝一般,人声嘈杂,议论纷纷。庄松的几个朋友都哧得魂不附体,唯恐受庄松牵累,要负联带责任,人人为将临的大难感到心慌意乱。

不久,庄松被传到法主房里去。庄松与法主相对落座,法主问:“刚才是不是你拉了我的袖子,叫‘老哥,准备好了没有?’”庄松面不改色,用他的赞岐方言答道:“是啊,是我干的。”法主又问:“那么,同行你是在那一种心理下问我那句话的呢?我很想知道原因,请告诉我。”

庄松像是逮到一个难得的机会,痛快地说:“老哥,穿著红袍大衣是去不了极乐的。我不管别人是如何地尊你为活佛,你还是不能凭那些到净土去的。要去,非信心决定不可。万一今晚死,后生一大事今晚就会兑现,你有没有准备呢?”

庄松的话一点也不错:今天的出家人,自以为穿著红衣或紫衣,置身在一座佛寺里,就等于是买到了开往极乐的车票;以为已经得救,不想再用心。许多同行,冒著寒冷的风雪去参诣听闻,可是住持的家人却都不参加法座。他们只要通过一道门,一段走廊就可到本堂来,可是他们却不愿与偌多同行共同闻法。法座热烈进行时,他们关起门来,与暖炕、电视机为至友。亲鸾圣人曾把红、紫僧衣脱掉不顾,终生穿著黑衣;如今,心中全无自信的和尚们,却用那些装饰门面,蒙骗信徒。尤有甚者,参与信徒葬礼之时,全看布施金额的多少,以决定穿著体面或不体面的僧衣,这是何等的堕落呢!

在庄松“后生准备如何?”的疑问下,法主合掌礼敬庄松,庄松见状,不好意思再盘膝坐著,也跪坐起来,回以合十之礼。“同行呀!”法主不知道庄松的名字,所以如此称他:“谢谢你赐问,我很感谢。直到今天,尊我为活佛、法主、善知识的人,多如过江之鲭,可是,为我的后生而忧心的,只有你一人。你说得对,任何人若未信心决定,则只是走在一条通往黑暗地狱的死路罢了。不过,同行啊!你的觉悟如何呢?”

庄松答说:“是的,我确实是个已经领受了信心的幸福者。”庄松的答覆十分明确,法主闻之,欢喜地说:“太好了!既然如此,你是弥陀独子,我也是阿弥陀佛的独子,你、我正是兄弟。”庄松说:“废话,我不是一开口就叫你‘老哥’了吗?”

亲鸾圣人说过:“四海信心之人皆兄弟”,凡是信心决定,获得阿弥陀佛救度之人,者互为兄弟姊妹:先获救者为兄姊,后得救者是弟妹,皆是同胞手足。